革神

第3章 夜谈

黄昏的余晖撒在镇子的街道上，和雪映照出橘色的光，照着行人，朦朦胧胧美好静谧。

小镇街道上，秦飞和杨虎并排地走。杨胖子突然转过身，脸朝着秦飞，一脸认真，鼻涕又垂下来。

“阿飞，你说咱们能成为神仙吗？

秦飞漫不经心道:“应该行吧。

杨胖子一听起劲了，顾不得腰酸背痛，手舞足蹈打了一套王八拳，秦飞一脸崇拜地鼓掌，“杨大仙人好威风。

天上飘下细雪，秦飞愣愣地看着零星飘落的雪，不由地疑惑，不解，忧伤。

路边一个老人戏谑道：“木匠家的傻小子，天黑了赶紧回家去，夜里下大雪可冻死你。

秦飞依旧呆呆立在原地，脸色苍白，不知所措，“死？他惊恐万分，头疼欲裂，脑海深处黑影重重。

突然手心一热，胖子牵起他的手，朝他傻笑，“莫管这老不死的，走，本仙人护你回家。

秦飞抓紧了宽厚温暖的手，片刻后，心神安宁。

两人身影渐远，老人嘀咕，“呸，遭瘟的野娃子。

有些孩子生来便敏感善良，世人不解，他们总爱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，又怀着最小的善意讲些没人味的话。

小胖子牵着秦飞一路耍到了分叉路口，他松开手喊道:“本仙今日就送你到这，速速回家去吧。

秦飞认真且谦卑地拱手道:“多谢杨大仙人！

待胖子走远，秦飞将手上鼻涕擦拭干净，咧嘴一笑，转身扯着夕阳的最后余晕回家。

门头挂着木器店的铺子已经收摊，秦汉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，他低着头专注地雕着一个寸许长的木头，手上动个不停，看不出在雕什么。

小小的身影慢慢走近，离汉子还有一丈的距离。

“回来了啊。沧桑厚重的声音响起。

秦飞一笑，憨笑道:“回来了，爹。

秦汉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，连头都没抬，懒懒道：“饭好了，进去吃吧，

秦飞慢慢走进了屋子，自他记事以来，父亲每日晚上都会在门口坐上许久。

走进屋子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，铺子还算宽敞不算简陋，最里头有一张大桌子，上面摆着许多木雕，这些木雕甚是怪异，六脚四翅的蛇，九尾四耳的羊，六脚三翅的鸟……

旁边就是一张小桌，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肉汤，一盏被风吹得摇曳的油灯忽明忽暗，整个铺子似在摇晃。

饥肠辘辘的秦飞吞了吞口水，又痴痴望着门口坐着的父亲，“爹，吃了没，外面风大，进来吧。

秦汉关了门，拿着板凳和木头进来，将门关上，铺子停止了摇晃。他眼神溺爱，摸了摸秦飞的脑袋，“傻孩子，我吃过了，你赶紧趁热吃吧。

秦飞这才坐在凳子上狼吞虎咽起来，这肉香嫩多汁，汤鲜可口，不一会儿碗就干干净净了。

秦汉满脸笑意，“多吃点，伙房里还有。正是长身子的时候，可不能亏了身子。

秦飞憨憨的点头，“还要，没吃饱。

“爹给你盛，等下吃完了去桶里泡着。

铺子里盘坐在大桌子上的秦汉神情凝重，那只独眼漆黑一团，手里拿着木头又雕了起来，刻刀一刀一刀的落在木头上，木屑掉落一地。

秦飞整个身子浸泡在桶里，他此刻浑身舒坦，疲惫酸痛烟消云散，竟昏昏欲睡，皮肤上慢慢挤出黑色发臭的污垢。

此刻他愈发白净的像一个瓷娃娃了，慢慢的他睡着了，进入梦境，一条金龙在天上疯狂嘶吼着、咆哮，整片天空是一潭黑水，金龙如坠冰窟，哀嚎不已，最后被黑水吞没。

秦飞满脸痛苦，脸色苍白，汗流不止。秦汉雕刻的速度越来越快，木屑一簇一簇地往下掉。

夜深了，敲门声响起，秦汉停止了手上的动作，将手中半成的木龙放在大桌上，转身去开了门。

“谢老头，又来蹭吃蹭喝了？秦汉满脸不耐烦道。

外面的老先生一头白发随风飘扬，手提一壶酒大笑道:“有吃就行，喝的自备了，好歹我也是你家儿子的先生，吃点你的还骂骂咧咧。

老人一副耍无赖的样子。秦汉骂道:“穷书生，要不是看在阿飞的面子上，我就把你轰出去。

老人二话不说直接进门，得意道:“你是看在酒的面子上吧，哈哈哈。

秦汉也嘿嘿一笑，备上一大盆好肉放于桌上，又摆上一碟花生米。

两人对坐，把酒言欢。

“阿飞今年六岁了？老人问道。

秦汉点了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老人又说:“他是个干净的孩子，有更好的路子。

独眼汉子冷笑道:“你的路子？可有武道来得实在。

白发老人摸了摸寸长的白胡子，欲言又止。

秦汉脸色凝重起来，神色担忧，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吗？

老人顿了顿，然后笑着说:“不提也罢，来来来，喝酒吃肉。

一顿酒足肉饱之后，“这肉味道还是如此香，吃了几年都不腻。老人放声笑道，脸上的皱纹又挤在一起，看着更加苍老。

秦汉也笑着说:“你的酒也是，相当不错，该让阿飞尝尝。老人听着愣了一下，接着又举起酒杯敬秦汉一杯。

阿飞懵懵懂懂的的从房间走出来，恶梦一场，浑身倒是轻飘飘的。

“先生，您又来了，真准时呢。

“阿飞啊，来来来，坐着。

“跟先生聊聊天。

秦飞坐在了老人身边，熟练的给老人束起了散乱的头发。

老人也是一脸享受，秦汉却一脸憋屈。

“今日见你心不在焉，是为何？

“先生，我在想事情嘞。

“是何事情？

秦飞挠了挠头，“今早那被他们笑话的事。

“这雪冷之说，我来与你细讲可好。老人笑眯眯的对着秦飞说。

秦飞小脸兴奋起来，“请先生赐教！

“雪与人不同，子非雪，安知雪冷。就算雪变作人了，你是你，他是他，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感同身受，你将雪捧在手心，雪化了。就比如你自以为给他人温暖，却是杀人之剑，一剑封喉，既将自己冻伤，又把人家置身死地。老人讲起道理来倒是像换了个人。

秦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。

“世间万物皆是如此，万物各不相同，自有其生存之道，既不能做拔苗助长之事，更不能坏其本源。心虽存善，行却不端。不解其源，何以正行。君子论迹不论心，是非对错，当三问，一问吾身，二问同仁，三问天地。这瘦小的老人这一刻倒是像个正正经经的教书先生了。

秦飞想了想，提起小小的脑袋又问道:“那该如何了解万物，怎么才算是本源，怎么做又才算好坏呢。

老人欣慰的笑道:“道理是人讲的，路是自己走的。以后去那三十六郡，七十二城走上一遭，会明了很多。

秦汉在旁边一脸嫌弃，听得一字不漏。

老人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，大笑起来，倒了几杯酒就独自喝了起来。

阿飞坐在旁边小脸茫然，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，这些话是遥不可及的。

老人端起一杯酒，用筷子在酒杯里搅动，出其不意往秦飞嘴里塞。

一股辛辣刺激的感觉传遍味蕾，阿飞立马苦着个脸。

“好辣，好辣。

老人收起笑脸，眼神坚定默念道：“地势坤，君子以厚德载物。

仅是一滴酒，秦飞只觉得头晕目眩。不到一会儿就睡倒在老人身上，他脸色红润，口水直流。

老人看着躺在怀中的小娃娃，摸了摸他的头，用筷子沾着酒在他额头上写下一个道字。

秦汉抢过秦飞，看着已经进入梦乡的儿子。深深吸了口气，接着把他抱进了房间的床上。

秦汉回到厅子里，只见老人拿起了那半成木雕，细细观摩。

“世间怎有如此丑的物件。老人嘲笑道。

秦汉可不是文邹邹的读书人，一把拽起老人，一脚踹出门外，“去你娘的，狗东西。

门外老人在门外跳脚，破口大骂，“死瞎子，过河又拆桥你是好手，狗娘养的，干你先人……

“三更半夜，吵吵什么，两个疯子。一个拄着拐杖的干瘦老人在街道上大声呵责道。

小镇渐渐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声，雪声。秦汉慢慢推开门，夜更深了，天上没有月亮，黑压压的一片，风雪越来越大了，镇子外面就像是有一头洪荒猛兽在发狂，老人满头白发又被狂风吹乱。

秦汉看着老人慢慢被黑暗吞没，瘦弱挺直的背影像雪中竹。